一日一则,一期一会
《菜根谭》一般人看作是圣典,但一提到‘圣典’两个字,就以为是二千年前的释迦牟尼、耶稣、孔子、老子或庄子等的经典,或是其他一宗一派的祖师写成的宗派圣典,其实《菜根谭》并不是那样古老的书籍,而是大约三百年前的著作,作者并非大宗一派的祖师,而是一个涉猎过道教、儒教,尤其是对佛教特别通达的人,所以他能引用各教的教义词句,可说是一部彻研三教真理的结晶。
人总是喜欢偏于一端,这种倾向有失中庸之道。孔子说:‘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,乐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’可见圣贤毕竟与俗不同,把富贵看作浮云,是极端光明高洁的风气。但他们并不是讨厌世间的一切,想要逃入山中栖于岩穴,过那种猿猴般的生活。
‘竞逐’是竞争相逐的意思,世人为了想得到功名利禄,互相争逐排斥,就像人喝醉了酒而半颠半倒一样。这在旁观者看来有点狂气。和这样的人相处,当然不好表示出自己的真意,只有听其自由,顺其自然,切不可对他露出嫌自厌弃的态度。自己也要平淡而处之,不积极于功名的有无。悠然适意而自得,千万不要认为世人皆醉唯我独醒,来夸耀自己如何。
‘延促’是表示长短,‘宽窄’是表示广狭。日月时间的长短,并非是日月本身有什么长短,而是由于我们一念而有长短的不同。所以,心情悠闲的人,虽然是一天也觉得很长,反之,心意忙乱的人,经过了长久的岁月,在他觉得比一日还短。每一个人只要对此稍一留心,自己就可以清醒过来。
人如果能铲除物欲的念头,每天只做些栽花种竹的工作,眼中不管看见什么事情,都认为它原本就没有目的,也就是一切完成化为乌有。
汉朝司马相如所做的赋中有‘子虚’、‘乌有先生’和‘亡是公’三个寓言的人物。一个人的名字叫做‘乌有’,乌有是焉有的意思,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,此处是表示‘一切私念完全化为无有’的意思。
世间的一切事情千头万绪,不管到什么地方也找不出他的际限来。因而对于一切事物的满足与否,全看自己的判断如何而定。所谓:‘知足者常乐,能忍者自安。’我们无论遭遇到如何的境遇,一点也不觉得痛苦,处处感到满足,这好像是离开那红尘,处于仙人的境界。反过来说,事事不知道满足,则无论处于什么境界,都是凡夫一般的境界。佛家说:‘知足的人虽然倒卧在地上,他也感觉是快乐的。不知足的人,身子虽然处在天堂,心中仍然感觉是痛苦的。’
有权有势的人,当他的权势旺盛的时候,好像炎炎的火。而趋炎附势就是依附那些有权威有势力的人,虽然一时得了富贵名利,但是一方面有利,一方面也有害。短暂的附和,固然一时侥幸得福很厚,但等到时衰运败,他得祸也必然最为悲惨。其祸害的来临,也必定是很快而没有避免的余地。
在长著青青松树的山涧旁边,携著拐杖散步独行,世间的尘埃之气一点都不沾染。这时候伫立遥望天边的白云,仿佛两袖破衲之中都是云朵,大有飘飘然身为神仙之感。
在有绿竹的窗下,以书籍当著枕头而卧,一切功名妄念不起,等到一觉醒来,看见明月照著寒凉的毡子,此时却觉得往来于红尘和争名夺利的俗人在一起 自己也感染了一身的俗气。倒不如在青松绿竹之间起卧,洗尽一切庸俗之气来得好些。
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时候,色欲非常强盛,像火一般燃烧著,这时候日以继夜消耗精神而不自觉。等到得病骨瘦如柴的时候,其生活的兴味索然而色欲也就烟消火灭了。
其次,任何人对于功名利禄都想竞争得到手,但一想到老死将至,便觉得一切都是痛苦,而功名利禄也忽然如同嚼蜡一样的无味了。
和别人争路要想自己抢先一步,必定把人家排挤到后面。两人相争,道路就很窄了,前进会发生困难。如果能够后退一步,不起争夺之心,自然环境平稳,身心舒适。
滋味过浓时,只能感觉愉快爽口于一时,绝不能长久。所以,人的饮食只要能够清淡,就能感觉回味悠久了。这是正藉饮食来比喻人的功名富贵,如同那浓艳滋味一样,可惜的是好景无常,难以悠久啊!
在多事繁忙的时候,能够不乱其性的,除非是在平素闲暇的时候,能够有充分的精神修养,否则在临急的时候没有不乱本性的。
人在将要死的时候不动心,能够从容就死。这必须是生前能够看破事物的真相,否则到了生命将终的场面,绝不能无动于衷的,然而人多半是在平常无事的时候放纵逸乐,对于精神的修养全然忽略了,一朝有了困难,或是有意外的变故,就慌张失措了。
荣华和污辱都是世间平凡的事情,这对于逃出世间隐遁山林度清逸生活的隐士是感觉不到。
一般世人多半和富贵的人亲密交往,结合温暖的情谊。对于贫贱的人则多半采取冷淡的态度。如果基于仁义道德的立场来与人交往,则富贵贫贱的炎凉变化就都不存在了。
当炎天暑热的时候,人人都感觉苦恼,想去避暑,想去游泳,他们只打算除去热的苦恼,结果还是不能彻底除去。酷寒酷暑固然恼人,但寒暑的侵入,是因人心苦恼于寒暑。所以,要除去暑热的苦恼,先要除去不堪忍受暑热的苦恼心。只要其心不苦热,身体就如同常常坐在清凉的庭台上。
羊是一种愚笨的兽类,走路时不顾前后,角很容易触到篱笆上面,夹住而进退不得。这比喻人在前进一步的时候,需要看有没有退后的地步,才可免致灾祸上身。
虎是凶猛的兽类,人要是骑上虎背就不容易下来,因为下来就有被它吞噬的危险。俗语所谓骑虎之势,就是比喻人做事要见机而行。凡事著手的时候,先要看放手的机会,才能得免成骑虎难下的危险。如果在著手时不考虑放手之时,就容易陷于进退维谷。骑虎难下的境地,人处世必须极端慎重,以免遭到不测的祸害。
金子比玉石贵重,公爵比侯爵尊荣。已经封为公爵的地位.而不被封为侯爵也没有什么遗憾。可是贪得无厌的人,得了金子他还埋怨没有得到玉石,封为公爵他还希望再受位侯爵。这种人虽有钜万的财产,居于王公的地位,权威势力压倒万人,但是他的心始终不满足。虽身为权贵,其实跟乞丐一样可怜。这是他的心念不正,甘愿做乞丐。
把自己的名誉向旁人夸耀来表示骄傲,不如把自己的名誉不必宣扬于世上,而能逃出于名利之外,这是饶有趣味的事情。
法国的拿破仑是向外夸耀功名的人,美国的华盛顿是功成身退逃遁功名利禄的人,前者被放逐海上孤岛,死于异域,后者则晚景逍遥名垂千古。两者相互比较,哪一个有趣,哪一个悠久深远,自然不言而喻。古德说:‘良贾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’意思是才华不外露,善于韬光养晦,才是处世悠久之道。
厌弃世间的喧哗叫嚣而嗜好悠闲寂静的人,入于山林之中静观白云和幽石,而悟透了微妙玄机之理。反之,喜荣耀繁华的人,听见清脆的歌声,看见美妙的舞蹈,不但不觉得喧嚣,反而忘却了倦怠。在前者是厌世的隐士而后者是溺世的俗人,都是走向极端偏颇,行为都不可取。
人感觉到白云来去一无牵挂,飞奔任他自由。陶渊明的《归去来辞》说:‘云无心而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’也就是说,万物现象都是往还来去一任自然的。
一轮明月悬照在天空之中,他的皎洁光明,照耀著下界的静寂或是喧噪的各地方,没有一点厚此薄彼的分别。
人的心时常保持悠闲镇静,这趣味之能够长久,不是由浓厚的美味中得来。喝酒吃肉的味道虽浓,但这享受非常短,入口下咽之后便不再有什么。同时,也不是由富贵的境遇中产生得来,像高官显爵转瞬便成过去,况且,于隆盛荣华时,也末必能有悠闲镇静的趣味。这悠闲镇静的趣味是怎样产生的,它乃是由于淡泊之味所生。这不是喝酒吃肉和功名富贵场合中所能体验得到的,悠闲镇静的趣味,只有在贫贱的境遇当中才能够得到。
禅宗曾有这样的一句,‘饥来吃饭倦来眠。’就是说饿了吃饭,累了睡觉。这句话打开了佛教禅宗的奥妙之处。禅宗的语句多有高尚深远的寓意,但是当参禅到了意念极端则理尽而词穷,欲说而不可说了。当词穷意尽的时候,只有‘饥来吃饭倦来眠’一途了。
河里面的水流著,在这个河边境地里一点也听不见流水的声音,好比是处于喧哗噪闹的地方,一点也不堕入到喧哗里面,却领会出‘闹中取静’的趣味来。水流的时候本来是水在那里动荡,是有声音的,偏偏一点声音也听不出来,这正是在动荡之时不堕入其中,也就是‘动中之静’的意思。
山林是远离世俗红尘的地方,但如果热恋于山林,而想作种种营造修建的事情,那山林也就化为风尘仆仆的市朝了。写字绘画本是相当风雅之事。如果一起贪恋的心,立刻就变成带市俗臭味的商贾买卖性质了。
水清明月现,心静思自明。当我们用木杖去搅清静水,水混了泥沙都会浮起来,这时候水底的任何东西都看不清了,等水澄清了之后,泥沙沉到底下,这时候就看得一清二楚。
芦苇的花絮可以代替棉花装填到卧具里面做成被子,但那是很粗糙的下等卧具。‘一窝’的意思,就是代表一间小屋子。卧雪眠云是形容接触那清寒的夜色,在这时候卧倒在芦花被中,一尘不染可以说超脱了世俗的生活。竹叶在酿酒的时候,放到里面味道很好,所以世人便把这种酒叫做‘竹叶青’,竹叶杯就是酒杯的意思。芦花被对以竹叶杯,很是恰当。如果手持酒杯,赏风月吟诗歌,平日在红尘中翻腾的人们,一时也可以远离世俗的种种烦恼。
衮冕行中持一黎杖的山人,为什么增加一段高尚的风雅呢?因为山人是居处在山野乡村的,能够掺杂到朝官贵人当中,必定别具一番超众出群的高风亮节。受朝官贵人尊敬崇仰,所以添增了一段高尚的风度。
出世之道,就是脱离世间之道。世间是五欲六尘之巷,陷溺到这里的人们,妄想多端而烦闷无穷。因此想远离这些烦恼,超脱于世外,处于高尚的境界,而去作种种的修行。比如佛教就是一种出世之道。
常常把自己的身体放在闲静的境界,悠游岁月,绝不为荣华污辱得失损益而颠倒。如果喜爱荣华,悲痛污辱,夸张利益,忧愁损失,终日为外欲而摇动心神,就是把自己的身体放于恶处。若是把身体放在闲处,就无论是什么事物也不能任意的差遣我了。
人常因环境而改变心情。
在玉宇琼楼里听管弦丝竹的声音,虽然流露非凡的元音,欲脱不了鄙俗之气。如果在竹笼茅舍下听见狗吠鹤叫,恍惚是脱离了浮华世间。在白云深处,仿佛别有一番世界。
捉鱼捕兽必须用香饵作诱引。人欲图高官显爵,也需要以利禄来贿送才能达成心愿。但是,一旦做了官之后,又得去应付非常的苦恼,这时候再想脱身已来不及了。所以,利禄是捕捉人才的香饵,居官的人不可不小心啊!如果我们没有思想荣华的念头,就不必担心什么利禄的香饵与陷阱。得利禄不一定就是坏事,但与希望荣华的念头在一起那就错了。
离开了市廛纠纷之地,徘徊于山林泉石之间。胸中的一切尘心自然就止息下去,起了清净幽雅之念。放下帐簿等等繁琐事情,到诗书图画里钻研,鄙俗的气息自然就消除了。这样看来,人是因居处的场所不同,情绪也就大大不同了。君子虽然是不要因为玩弄物品而消磨志气,但也应当藉幽雅的境界来调整心情,不要流入卑鄙庸俗。
春天的时候,百花齐放,十分芬芳,而小鸟歌唱,蝴蝶飞舞,变成繁华的气象,令人心神舒畅。但是这样比不上秋天的景色,秋天的云白风清,兰桂的花一起开放,香馥之气四散,水色和天光合为一体,上下特别清明使人气爽。
诗是用文字来表达的,理解文字的人未必能够作诗。诗是言志的,我们用诗来表达志向的如何。如果志向没有诗意,无论把文字写到任何深奥程度,都不能作出好诗。反之,纵令一字不识,而有诗意的人,就是他自己得了诗人的真趣,认识不认识文字都没有关系。
把弓的影子当蛇蝎来看,这是疑心生暗鬼。晋朝一位名叫乐广的人,曾作过河南的县令,有一个亲友病了很久,他派人去打听。原来是亲友之前到他那里喝酒的时候,看见酒杯里有蛇,回去后感觉精神惶恐而得了大病。他以前所见的蛇影,乃是河南县府墙上挂著的角弓上面用漆画的一条蛇。乐广考察的结果,知道是那蛇画的影子照到了杯子里面,于是又把这位亲友请来饮酒。当场叫他又像以前看杯子里面的蛇影,对他说明这是角弓的蛇影,并不是杯子里面真有了蛇。他的亲友豁然大悟,终年的大病也就好了。
世间如海一样风波无常,如果不知道渡海的技术,则一生之中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困难?所以,渡海的技术要加以讲求。自己的身体好像一艘没有绳缆牵系的船一样,风吹的时候就向前流行,风止的时候就停止,任著风向吹动绝不会有翻船的危险。
人情的一举一动都是天意,然而,很多人却违反天意做出不公平与偏颇的事来。
一般人听见莺鸟的歌声都感觉悦耳,听见了蛙鸣骚乱感到厌恶。莺声与蛙声的区别,乃是人情的感受。一般人看见了美丽的花都爱慕而想去栽培,看见了杂草丛生就想把它连根铲除。对于花与草的爱恶,也是根据人情才有了差别。但若仔细考虑,一切善恶美丑都是人做出来的。如果能去私欲存天理,则莺声蛙鸣都表示出人间真正的玄妙道理。美花杂草也都是冥冥中所赋予的生生之意。
人到了老年,就和壮年血气正盛的时候大大不同了。毛发脱落,牙齿稀疏,任何人都是免不了的。人的形体本来是幻影,时刻变迁,绝不是不变的,所以人把人体叫做‘幻形之体’。至于凋谢,是形容人的衰老变化好像花草凋落,任凭你是再世的美人或是勇敢的英雄。一到了老年,身体的幻形就变成衰老不堪。这事是不回避免,也只好顺其自然了。
日本古时候有个快川和尚,他因为得罪了织田信长,被信长的士兵围住寺院,把寺里的和尚都用火烧死,快川在临终时说了两句偈言是:‘安禅何必须山水,灭却心头火亦凉。’这就是在精神上把握住定静安虑之道,所以临大难而不苟,一切热火与酷刑都不能使他们动心。不像小人的人随著境遇有种种的转变相反,达人的心可以心来转变境遇。佛家所谓:‘行人修德虽火坑亦是青莲。’就是这个道理。
俗语说:‘谩藏诲盗。’又说:‘多藏厚亡。’金钱是招祸之根。在金钱储存太多的时候,如不设法预为退身之计,失败的时候往往是一塌糊涂,倒不如无钱时候的平安。
《周易》是圣人说明天地妙理的书,在露天的窗子下,天将破晓的时候读它,一面用丹砂来研磨松树间的露水,圈点著逗句,注明了要点,这都是超脱世外的高人隐士所做的清雅之事。
花天生就具有美丽的颜色和芬芳的香味,如果把它栽种在盆子里长起来,终究比不上自然的芳香艳丽,并且缺乏生气,不比自然的茂盛。鸟本来有美丽清脆的声音,如果把它捉到笼子里豢养,教它各种音声来啼唱,总是嫌过于呆板,不若自然来得活泼。人在山间看见花鸟互相交错飞舞,心中自然感到有说不出的乐趣。
世人把‘我’之一字看得太重了,所以惹出种种的嗜好和烦恼。
古人不以‘我’为重,总以‘物’为贵。这乃是因为身体是由地水火风结合而成,不能执著一己之我,因此人的思想也是时刻改变而不停止。陶渊明说的‘悟今是而昨非’,就是这个道理。有时喜悦,过了一个时期忽然悲观起来,推究原因,不外是执著「我’,因而有了种种的嗜好和烦恼罢了,如果人能达到无我之境,明白自己不如外物之可贵,就不起贪心。贪欲、嗔恚、愚痴所谓之三毒,实是一切烦恼之根源,这些烦恼的兴起,实因思想中执著「我’一字。
人被功名利禄之心驱使,都想居于人们的上位,于是互相竞争、互相排斥和互相倾轧。但是岁月不待人,只知计较名利,不知老年将至,功成名就的人还可以勉强保住于一时,而失败的人就老大徒感伤悲了。如果人以老人之心来看年轻人的斗争状态,就会对于这个时间不久的人生慨叹,而犹争长论短,奔驰角逐,实在是愚不可及的事。即使幸而达到了功名富贵,一般人都喜好热闹繁华的生活,对于凋零没落的景象他们从不一顾。
人情之所以有变化也正如人一样。人由青年到老年就有很大的变化,何况是人情,当然也逃不出随著年龄与时代而变化不同。所谓‘不宜太认真’,就是不要固执己见,不要过于主观,总要倾乎人情去做人做事。
在事务繁忙的时候,如果能够心平气和的处理事情,身体虽忙心仍有多余的时间,这就所谓‘忙里偷闲’。无论有多大的困难与苦痛,都可以把它除去而得到快乐。
其次是在一切的事情不能顺心如意的去施行,弄到了失败和绝望的地步。这时候千万不要自暴自弃,一定要下定决心再接再励奋斗,在冷落失望当中,应当以烈火般的热心去解决苦况。那么身虽在困苦之中,心反添加了人生的真趣。以这种心情去做事,就使事业在失败当中获得成功的机会。
天地间的苦乐都是相对的。在一种安乐的境界里,相反的必有一种不乐的苦痛存在。同样的道理,有一种美丽的景色,必定有一种相反的不好的景色抵消它。举例来说,贮存金银财宝,终日饱食美味,这就是一种乐境的享受。同时怕财产失落,于食美味之后,又感觉肠胃的痛苦,这都是和快乐相对的不快乐。
古诗《四时读书乐》里面有两句诗说:‘好鸟枝头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。’这是形容乾坤的自在,天地的真知。人住在靠近山边水滨的地方,每天在早晚之间高卷窗帘,看见山间白云与江山的烟波荡漾,就识得了天地的伟大与自然了。
天地所成之物,早晚必败,所以我们对于一切事物求其成就之心,也不必太过于苛求。所谓‘希望越坚,失望也越大’,成功固然很欢喜,但遭遇了失败,就颓败懊丧而一败涂地了。
‘竹影扫阶尘不动,月轮穿沼水无痕。’这两句话和之前的‘风动扫竹风去而竹不留声,雁渡寒潭雁周而潭不留影。’是同一个意趣。这是物与物虽然相接,但互不相犯。
人仅知道琴瑟笙鼓是乐器,但那只是人工的音乐。人能去对林间松树被风吹动的声音,和对溪流泉水击石子的声音,静心的听就感到抑扬顿挫节奏,可说是天然的音乐。‘鸣佩’是古时女人带的环佩相击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十分好听。
西晋大将索靖知道西晋将要大乱,指著洛阳宫门的铜骆驼说:‘我将要看见你流落在荆榛荒草里面。’后来,果然如他的预言而亡掉。当世局发生变化,无论怎样有权力的豪门权贵,转眼之间就己身家。当人在有权有势的时侯,只知道夸自己的权力勇气,以利刃武力去制服他人。对于时衰运败本身灭亡的命运,一点都不察觉,实在是可悲之至。
心是一切善恶发生的根源,如同大地生长草木百谷一般,所以把心叫做‘心地’。波涛是起于河海而不发生于陆地,所谓‘平地起波澜’,就是说在不应该起事的地方起事。‘随在’和‘触处’两者的意义也就是到处。但人受了环境的改变而心有种种的变化。这是自己的修养还不够到家,则心易为外物所转。
春秋时候,齐国有一位将军‘田单’守著即墨小城,被燕国军队围住。他集合了一千多头牛,给牛穿上红色衣服画上五彩的龙纹,把兵刃绑在牛角上面,在牛尾巴上绑一束苇草,涂上很厚的油脂。然后用火把点起来,乘著黑夜之间,牛群同燕军阵里冲去,后面跟随著敢死的勇士。手持白刃以一当百的向燕军冲杀。燕军大乱,大败而逃,这就是‘驱火牛’的典故。
鱼在水中游泳,它本身并没有在水中的感觉。鸟在空中飞翔,本身也不知道四周有风。
人处在世间受外物的羁绊,自己并不知道要超脱于物外,所以终生苦恼忧愁;而能得天然的妙机,不能享自然的乐趣。
在《桃花扇传奇》里的《哀江南》说:‘俺曾见金陵玉阙莺啼晓,秦淮水榭花开早,谁知道容易冰消。眼见他,起朱楼,眼见他,宴宾客,眼见他,楼塌了。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风流觉,将五十年兴亡看饱。乌衣巷,不姓王,莫愁湖,鬼夜哭,凤凰台,栖枭鸟,不信这舆图换桥……诌一套哀江南,放悲歌,唱到老。’这一段弹词和以上所说的是一般无二的。
世人都喜好荣华,厌恶蒙受屈辱,但这都是个人的运命与际遇,不是人力所能强为。所以人对于得失应淡然处之,是所谓‘宠辱不惊’。
人看见庭前的花开花谢,和人间的荣辱是同样的光景,所以应当绝不对于得失荣辱动心。
在晴朗的月光下,虫鸟都可以自由飞翔,只有飞蛾偏要扑向夜间的灯火被活活的烧死。在山林绿草之中,很多东西都可以作为自由的饮食,鸱鸮偏偏喜欢那些已死的腐败老鼠,这比之人是说天地是广阔的,饮食是自在的
船筏只是渡河的工贝,渡过了河海就一文不值了。然而,只说船筏而不渡河海,或者渡过了河海还不肯舍弃船筏,都是执著不化的人,实在是愚蠢的行为呀!佛祖圣贤的经论,大都读了之后给予转迷开悟的方便。经论好像是渡海的船筏,人能够藉著它度过烦恼生死的苦海;然后就把它舍弃,才是一个无事的道人。进一步更能因此转迷开悟,用悟来转迷。等到迷没有了,开悟也就成为无用之物。
古来权贵英雄的功勋伟业固然显赫一时,但以冷眼人在当时站在旁观的立场,就已经认为他们不过是如蚁聚膻,如蝇竞血。何况千百年后,早已事过境迁,只不过是电光石火的倏然一现而已。
人被外物的欲念所困系,自然感到人生是可悲的。反之,如果能彻见自己的真性,则心不为外物所累而悠游自适,这时候就会感到人生是快乐无比的。孟子说:‘役物而不役于物。’老子说:‘人之大患在吾有身,及吾无臭则吾有何患?’道理在此。
我们接触任何事物的时候,心中如果不起一点物欲的私念,就好像冰雪遇到了日光和火焰,一切障碍都融化于无形了,因此不为物所动,自然不受物所害。
其次,被事物所转动的人,都是因为他心中有物欲。如果物欲不起,绝不会受物所转动。这时候眼前自有一段空明,也就是不起尘念,心境豁然开朗。一切烦恼都云消雾散,而心眼的光明对于任何地方都可照透。
灞水是在陕西省西安府蓝田县北到咸宁县和渭水会合的一条河。郑綮(字叫‘蕴武’)在唐昭宗乾宁年间官拜相国,他善于作诗。有人问他说:‘相国最近可有新诗吗?’他说:‘诗兴在灞桥的风雪之中,这里怎能得到?’另有一位诗人贺知章是永兴人,在开元年间官拜侍郎兼集赋殿学士,天宝初年他做梦梦到仙宫去游玩,因而有所感悟,自己请求作了道士,告老还乡在乡间盖了一座庙叫‘千秋观’,又请求朝廷把周官湖数万顷方圆的水塘作为放生池。于是,唐明皇下诏赐给他《镜湖》、《剡川》两首歌曲。
秦朝末年陈胜起兵于农家,反抗秦朝的暴政,虽然后来事败被杀,却留名千古,万世流芳。他在少年的时候和其他少年一同锄地,大家都笑他。他说了一句大话:‘燕雀安知鸿鹄志。’他后来果然起兵抗秦而成功。
天有四时是春夏秋冬,人也有四时是生旺衰亡。古时以秋气肃杀白帝行权,树木花草到了秋天,被寒霜所践,枝叶凋落花萼枯萎。这比之于人一如中年已过。渐渐迈入衰老。
佛教说真空而妙有。《般若心经》说:‘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’天地万物各种形相的历然显现,实在是因为诸种因缘而显现的色相,原来本无实体。比方说,一间房屋是用土木竹石等物质构合而成。本来没有所谓这‘家’的实体,既无实体就不能不说是‘空’了。我们的身体也是如此,人类的肉体本由地水火风和合而成了五尺之躯。地水火风一经分散,就立刻会灭亡。这岂不是空的迹象吗?所以说:‘色即是空。’然而另一方面,虽然说是空,但明明白白的眼前显现了自身,怎能说那是空而无有呢?所以又说:‘空即是色。’如此万有莫不是空,空也即是万有。明白这‘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’的道理,就不可不把这空有圆融无碍的应用起来。
古时候战争用兵车,大国有千辆以上称为‘千乘之国’。崇尚节义的烈士,纵然把千乘之国给与他,他也可以让之而不受,因为他重的是名。贪利的人一文钱也在所必争,因为他重的是利。
俗语说:‘看破世事惊破胆,识透人情冷透心。’饱经世故的人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,一任世态炎凉,人情变幻,他已经看破世事,识透人情,所以不管世事人情的翻云覆雨,他都无动于衷,认为不值一顾。体会到人情深处的人,对于世间一切毁誉褒贬都不动心,任凭人呼牛唤马挥之即来驱之便去,一点也不加以反抗了。
人想却除妄念偏偏除不去,越尽力想求著没有念头和没有意想,念头和意想反而越来越多,总是不能达到无念无想的境地。断除妄念绝不是勉强可得的,必须自然而然的达到无念无想,才算是真正的断除妄念。
‘巧夺天工’,这句话是形容人为的技巧比得上天然的造化,但还不能说是胜过天然。以自然造物之妙诚然是不可思议,到底人为的力量是胜不过天然的。凡事不用人为成分在内,只要适合于自己的心意,自己就认为很满意。所谓‘顺其自然’,不必勉强。凡物由天然而成长,总比施以人工的要玄妙得多。若其中加上少许人为的成分在内,加以人工的调停与布置,反而失掉物的真趣了。
孔子说:‘一箪食,一瓢饮,居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’这是他的本性澄澈,显露真如。即使餐嚼粗饭,渴饮清泉,他心中也是快乐无比的。
又如南北朝的梁武帝萧衍,他平日食素谈禅,信道礼佛,但因心地沉迷,毕竟因惑于声色利欲,最后不免因于侯景之乱,渴死于寺中。
佛家说:‘万物均有佛性。’万物之性与天性是合一的。人的心都有一个真境,这也是由于人心是本乎天道。这一真境,不是由琴瑟丝竹音乐中求取,而是从恬淡愉快中自然得来的境界;不是由烟香茶味中得来,而是从清静芳中自然发生。
黄金是由矿里挖出来的,白玉是由石头里面生出来的。离开了幻化的世法 就没有真如的实相可言,除开了生死也就没有涅槃。
永嘉大师说:‘幻化之空身,亦即是法身。’如此说来,真即是幻,贵贱不二,绝不是什么另外的东西。晋朝的竹林七贤,饮酒遁世,每天都在醉乡,自称体会了老子之道,更有人入武陵桃花源去求仙。
天地间山河草木等等万物,和人世家庭引起的喜怒哀乐等等情感,乃至于世间里一切事物的利害得失。如果用普通人的眼光来观察,确实是千头万绪纷乱不堪。但若以悟道者的眼光来观察,则千差万别的事物都是常住的实相。万物一律平等,并无彼此的分别,并且不必对他们有什么取舍或憎爱。
人间的苦乐不在于物质,而在于自己的心中。自己的精神衰弱,即使是在绮罗锦绣中起居睡卧,也感到不安逸暖和。反之,精神充沛,即使是睡在布被窝中,也能得到天地冲和之气而心情愉快。
无论是受世间尘累的缠转而苦恼,或是由苦恼解脱而得到安乐,这都在于人的自心。果真心能彻底了悟,身体出入于屠牛之场、糟柏之肆,也无异处在极乐净土。
文殊菩萨曾在酒肆妓院里宣扬大乘佛法,教化众生,却没有丝毫的不净或破戒的行为。反之如果内心不能了悟,纵令嗜好是如何清净,以高尚的琴鹤为友或以欣赏花草为乐,内心邪恶的魔障仍然不得扫除。
唐朝王勃诗:‘珠帘幕卷西山雨,画栋朝飞南浦云。’形容高楼大厦的雄伟。‘斗室’是狭小的屋子,身体虽然住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,但杂念妄想都能捐除的话,心中开阔就成了潇酒自如的境界。至于那些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,都可以不必去享受。
在一切噪杂的声音停止现出寂静的时候,忽然听到鸟的叫声,在静悄悄当中添上许多幽趣。古人说:‘鸟鸣山更幽。’是何等有趣的景象呀!
秋天时,满地荒凉,无丝毫可观之处,忽然看见了一枝花草,卓然独秀在那儿挺放著,我们可看出天地有蓬勃的生机存在著。
白乐天的‘身心任天造’,是宿命论的主张,反之,晁氏的‘收身心’是为寂定,颇有佛家的风趣,放身心的如果能作到摩顶放踵而造福天下的地步,那就可以救人救世。但是收身心的如果能作到彻见自性体得真知,末尝不可觉人觉性。
人在春风和气的雪夜里,心境当然是澄澈的意界,自然是冲融无比,这时候天地造化与人心也可以说混合无间。
古人只有赏雪而不喜雨的,雨雪同是由水所化,何以雪洁白而雨水泥泞呢?从这些可以窥见天心:雪是冷天的产物性寒无比,说明清净洁白的性格都是寒冷的。所以古人赏雪是爱它清净洁白啊!诗人大都是喜欢春天而讨厌秋天,因为春风和暖而秋气萧条,其实春秋都列在四季之内。人们喜春而怕秋,喜其化育与滋生而惧其肃杀与摧残,所以往往恭维人家都说‘满面春风,一团和气’。
老子说:‘巧为拙之奴。’《焦氏易林》中有:‘文巧舌敝,将返大质。’所谓‘大质’就返巧为拙,这都是物极必反之理。
文章作到了极致,反而没有话可说了。禅宗说:‘悟了等于未悟。’就是这个道理。人对人对事,总应出于真挚的态度,和拙朴的言词才好。古人的哲学认为巧者不坚而拙者永固,一件东西要是过巧过妙了,反而容易受外物所侵而破坏。
若以我为天地万物的主宰,就可以把万物自由的改变使用。这样得著富贵功名,实在不必太高兴;倘一旦失掉了荣华功利,也不必沮丧忧伤。无论得失穷通,都应心不动,立于天地之间,便是逍遥自在。这样的人生,是以天地为广大的游戏场所。
理论和事实是形影不离的,如果理论空洞,事实就站不住脚了,就像无形便无影。舍掉事实而固执于道理,就像是去影留形,结果是一无所成。
古人说:‘执著事物原是迷,楔理不舍亦非悟。’执著事物的多是俗人,执理不舍的多是学者。治疗执著事物的病容易,而治疗执著道理的病就难了。比方说心如不起酒色的念头,即使出入酒肆妓院,也绝不为酒色迷惑。
高人隐士超然卓立于世外,所做的事也都很清高,凡事总以自适其性而不违反自然。喝酒时,总以不强劝他人才是快乐。饮酒本为尽欢,被人劝酒而不饮就是失礼,因而有时得勉强的喝下去。但勉强的饮酒是很痛苦的,这样一来,反而与当初饮酒取乐的目的不合了。所以,无论是主人和宾客双方都要适度,千万不可勉强。
生死是人间的大事,人们对于在未生之前是怎样的相貌和死后是如何景色 当然不得而知。然而,天地虽然毁灭了,是天地间的真理却恒久不灭而常存 同样的道理,人虽然是死了,但人的真性寂然独存始终不变。
一个人如有强健硕壮的身体,就能够寒暑不侵,百病不移。此外,动极思静,乱极思治都是人之常情。俗语说:‘宁作太平犬,不为乱世人。’可见处乱而后思平才算是福。
人生不过数十年的光景,一切的兴衰胜败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时期,弹指之间便消失无踪了。人生好比是作战,当优伶在台上演剧的时候,剧中的喜怒哀乐离合悲欢,的确维妙维肖逼真得很,等到剧情换了,舞台上换了新的角色,前一幕的人物也就从舞台上消失了。
春夏秋冬,四时景色任何人都能够自由自在欣赏,可是奔走于名利场中的人们,他们没有空余的时间来欣赏。在水边的树木和窗前的竹石,春夏之际分外的茂盛繁荣,秋冬之时却凋落衰飒,这些大好的景色,在繁忙的人们看来是不会感觉什么兴趣的。
乡间农村的耕种老人,生性纯朴未被世俗习染,每日三餐饮食简单。一旦谈论起吃黄鸡喝白酒来,他们就感觉非常满足了。如果再谈论起达官贵人的美味食品,他们反而贫乏无知。他们四季所穿的衣服只是些粗布的袍懊,如果和他们谈论起緼袍布衣,他们都懂得怎样穿著制作,如果再谈论起大人王公的朝服衣冠,反而认为是台上作戏人穿的服装。
在自己心中如果没有种种妄念和分别,则观心与观念的事全无必要。所谓‘观心’与‘观念’,是因为有了种种妄念。以一切都是无常观与不净观者,也是因为执著一切物是常住,一切的物是清净洁白,为了除去这些错误观念而修持。人如果连这种妄念分别都没有,那就没有修持的必要了。
唐朝白乐天的《长恨歌》中有下面几句诗:‘缓歌慢舞凝丝竹,尽日君王看不足。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’正因为唐明皇不能在笙歌正浓、酒宴方酣的时候,起身拂衣离座而去,才招来安史一场大乱。
‘把握’就是用手把物握住,‘把握未定’是手尚没有力量握住东西,在此处是指心还不落体。在红尘万丈喧闹的都市,如果感到心不落体,就要不留一点痕迹,到山林清洁闲静地方去修身养性为妙。因为心不落体,看见东西、听见东西心容易动乱,因此要找到一个清洁闲静的环境,不乱心思就不起任何欲念,心体就可以澄静下来了。
喜欢寂寞而厌烦喧嚣的人,往往厌烦世间的噪声而远离世人,独居深山幽谷以求寂静,心中存在著无人烦扰是最好的念头。
这烦扰的念头有‘我’存在其中,便成了我相,又有心求寂静却执著于寂静当中,便成了动乱的根本。
为什么说在山中独居,心胸就逐渐清静幽雅了呢?
因为他所接触的环境,处处都有很好的佳兴。看见闲云野鹤就起了超俗绝尘之想,遇见石涧流泉就动了洗浴涤除庸俗的意念,观赏著古桧寒梅自己也有了挺立的不屈不挠气概,与沙鸥麋鹿作朋友而返回到天真。这些奇思佳兴之所以发生,是由于高尚的境界所造成。孟子说:‘居移气,养移体。’也就是这个道理。
古人说:‘道高龙虎伏,德重鬼神钦。’当我心与天地之心互相连系的时候,则天人合一,万物与我一体。此时不但猛兽可以驯伏,就是野鸟也与人来亲近。
翁森诗:‘山光照槛水绕廊,舞樗归咏春风香,好鸟枝头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。’当人心能与天地的景色相融相合,则落花片片白云朵朵都是我的伴侣。此时是山光照耀春风吹送,使人如醉如痴,鸟雀不惊景物宜人,人生就感到万分的快乐啊!
一切万物由于人心的反映而表现出善恶来。人生的幸与不幸,都不外是由人心所造成。
佛家说:‘相由心生,相随心灭。’也就是这个道理。人一起了利欲之念,马上现出火一般的炽热之心,不知不觉间就坠入火热的地狱中。
俗言说:‘若要工夫深,铁杵磨成针。’我们无论对任何事情只要不倦不息,努力不辍,最后一定能达到目的。用绳子代替锯,可以伐断木头,这是比喻的话,也就是努力不懈,工夫久了自然可以伐断木头。屋檐前的滴水,经常不绝的滴落,时间久了也可以穿过石头。有志学道的人也是一样,孜孜不息,好学不倦,终会有大的成就。
心应外物而活动,此时的存心就不纯洁。心念的活动一休息,好像水在静止不流,心自然会澄清,心体也就清净洁白。心能常久保持清净洁白,‘人生是苦海’的观念就不会存在了。只要这心远离尘世,悠游放天地之间,处于繁华都市也不会感觉烦扰,不必为了排除心中障碍,特地入山休养。
古往今来,万物的新陈代谢都是生生不已、息息相关的。在草木凋零的时候,也正是它生实结果、蕴育新萌芽的生机。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,也正是一阳来复、生生发育的开始契机。
同是一座山,在睛天日照之下和阴天下雨的时候,看法就有不同了。在雨过天睛之后,山被雨洗洁,平添一番清新悦目的气息。同一个钟的声音,白昼与夜间的感觉大不相同。白天人马喧嚣,钟声不如夜阑人静时清晰响亮。
人依据居处的同而改变了原有的气度。
站在高山峰顶上,俯瞰大地则胸襟自然广阔。
坐在清流河畔听水流声和观鱼,则心情自有超越俗性的感觉。
心胸广大的人,对于万钟的俸禄也像瓦罐一般。古时一钟之量等于六斛四斗之量,十万石的大禄叫‘食禄万钟’。古德说:‘百万石之禄不过是世上的露水罢了。’这就是心胸宽大以万钟的厚禄,不过看成如石类瓦块一样轻微而不足道,这是达人的境界。
天地间如果没有春天的万紫千红,没有夏天的清风明月,天地就变成了寂寞不堪,也显不出造化之妙了。
人间如无七情六欲和一切嗜好,人就干燥而无味,一如枯木顽石,不成为人的心体了。
因著自己一身而能彻悟了自己一身的,才能以万物对万物,才不致把万物把持在自己手中而任意使用。能放弃这一私念,让万物各得其所,就可使自己有享用不尽的自然好境。比方说,高山尽管高,沧海任它深,乃至松树的坚直、荆棘的弯曲,各尽其物的本分,这样就足供自己之用了。
人心的真体,凡夫与圣人是一致的,并没有什么相异的地方。当一念不生之时,则善恶邪正的利害关系都不产生,好像水澄清的时候。能够这样澄然静坐,则见物听物,全都能显露出自然的妙用。
生小孩时。母亲可能遭遇到危难。存积了大量金钱,盗贼可能乘隙窥伺。生子可喜,而母难可忧。堆金可喜,而盗贼堪虑。所以,欢喜当中含藏著忧虑的种子。贫穷虽然可忧,如果能够节俭用度,反而可以积蓄兴家。病虽然可忧,但如果能够谨慎养生,就可以保全住自己的身命。如此说来,忧的里面又种了喜的种子。
处世的道理应如风吹山谷,风过而山谷呈现一片寂静。总要过而不留,那么是非就不会存在了。养心的方法应如月色映照池水,总要空而不著,物我两忘。
佛家所说六根清净,不但是耳不闻恶声,心不想恶事,就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者都要不留任何的印象才好。
利欲心过重的人,一旦达不到目的或者一切失败了,就抱怨世间是多苦与多忧。利欲心恬淡的人,他们的眼中所看到世界,处处都是快乐。‘知足常乐’就是这种道理。
大自然的风景确实值得欣赏,像那白云青山、溪流泉石、花迎鸟鸣等大自然的景色,是忙于功名利欲的人,不曾去注意欣赏也没有工夫留连,他们心中感觉不到自然环境的快乐。世间本来就没有苦乐的说法,苦乐不过是人心所生而已。至于万物的相生相杀,也不过是由于因果循环造出来的幻象。人如能去掉荣华名利的观念,以苦为乐,则天地山河都将成为乐境。
天道忌盈,人事惧满,所以月盈则亏,花开则谢。这是天理循环。有福气享受荣华富贵的人;应当深思这道理,抱著诚恳心情去待人处世。唯如此方可以持盈保泰,得到悠久幸福。
野外生长的蔬菜,并未受到世间人们的灌溉或者施肥培植,完全靠自己的力量生长起来。至于野生的鸟类,也没有受到人们的饲养,它是天然壮大的。一般人喜欢猎取野生的鸟类与蔬菜为山珍美味,就是因为它味美香甜,十分可口。
栽花种竹,养鹤观鱼,这些都是风雅的事情。但是必须领会其中的妙趣,内心始有怡然自得之感。如果只是留连眼前的光景,玩赏物品外形的话,这也不过是像从耳朵进去、嘴里出来而已,比方小人听闻了圣贤的道理,并不去身体力行,只是用嘴说说罢了,一切不过是在仿效君子的动作,佛家叫做‘顽空’。
居住在山林中的文人隐士生活虽然清苦,但他们的高风亮节、情逸超群的风度,却使人在尊崇敬仰之余感觉神骨清高,使人可望而不可及。在田野里劳动的农夫,外表虽然粗鲁,但他们由衷诚挚的浑厚模样,却表现出天真纯朴的作风,使人在敬重之外,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恋慕之情。这时候回想一下在市井中生活的人,不免会与利禄之辈、贩夫之徒为伍,实在让人感觉陋劣污秽,惭愧不已。
祸福本是循环相连的。孟子说:‘虽曰爱之其实害之,虽曰忧之其实仇之。’这是说明了祸福循环相连的道理。因此,人无功受禄寝食不安,就是怕得非分之福,受了造化弄人之祸。所以‘非分之福,无故所获’,我们应该极力躲避不要使它临到自己的身上。
人生就像一个傀儡,耍弄傀儡的人牵动线索,傀儡的手脚便都颤动起来,进退坐卧显得非常逼真。这是傀儡受人牵动线索而生出来的动作,只要能把这个牵线的根蒂握在自己手里,一根线也不让它纷乱,无论卷舒都能够自由,权利操纵在自己手里。
天下事利害得失常是连在一起的。俗语说:‘有一利必有一害,有一得必有一失。’这乃是世间的一定道理。所以说:‘天下常以无事为福。’又说: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’老子说:‘祸兮福所之伏。福兮祸之所依。’天下事祸福的相连至明。
喜欢同人私奔的淫妇,本来是很多情的,但是其情却容易走入歧途,终致完全断绝淫欲与色情而削发为尼。再说,热中于事物的人本是极富感情的,但往往受了意外刺激,就冲动的遁入空门去做和尚。
在滔滔的大海中波浪冲天,孤舟随著大浪的起伏而不定,这时候在船里面的人反而不知道本身的危险,心里并不感觉到恐惧,倒是在船外面岸上的人看到这种情景,不禁要惊心动魄了。
人在一生一世中,能把自己所作的事减少一分、省去一分,就能够超出世间一分,得到安乐和自由。比方说,和旁人减少一分交际,就可以免去许多纷扰得到清静。言语过多,难免生出过失来。思虑过多,精神损耗,能够少说话少思虑是好的。再说,如果聪明太过就有伤本来面目,本身也就有危险了。所以,混沌蒙眬的人反而是安全的,能够减少一分聪明就可以完成一分混沌。这些说法在现代是谁也不会向这方面去做的。
四季寒暑的变迁,以人力来躲避它不是不可能的。可是对于世态的炎凉、人情的冷暖,想把它除去就十分困难了。心中受了人情炎凉的刺激,也就随之而起冷暖的变化,有时心头如火般炽热,有时又如结冰般寒冷。世间人情的炎凉纵易除掉,心中的冰炭却很难解除。如果能够除去心中的冰炭,则不论天然的寒暑与人世的炎凉,自己胸中时时充满和蔼的气氛,无论何地何处都以春风吹拂我心,则无往而不和合。
想要求得精制的茶、香冽的酒,不但价钱贵而且极为难得。茶不求精而壶亦不干,是说得到不断的常饮。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,是说得到了有酒盈樽的趣味。素琴是不加装饰而没有上弦的琴,只要能领会其中的趣味,也可以常常调弄五音六律。短笛虽然没有腔调,要自己过意的话,也可以自乐其趣。所以,无论是茶酒琴笛等等不管外表如何,如果真能了解其中真趣而知其中之乐,他的人品境界自然是高尚的。
佛教主张一切随缘,世间上的事莫不是因缘生、因缘灭;人的贵贱吉凶或祸福,也都是因为因缘而分成各色各样。因此,人要随著因缘处理自己的色身,方能达成自己的意志。其次,儒教所说的位素,是《礼记》上所说的:‘君子素其位而不外顾。’即君子守著自己的身分不逆著境遇,和佛家的随缘意义相同。
12月29日
除旧布新,一清吾心
12月30日
除旧布新,再清苦心
12月31日






















